血羽修罗令

展昭与伊人轻宇入了江州城，展昭自押送“辽海双鬼”至江州府衙，请江州府尹调派衙役安排囚车协助押送“辽海双鬼”回京。伊人轻宇于官场上这等乏味之事自然毫无兴趣，一夜未眠她此时已有些恹恹，辞过展昭便回了客栈。

“辽海双鬼”于江州留有案底，因销案之故展昭又留了一日，翌日清晨便带了江州府几个衙役押送囚车回京。出了府门，展昭便见伊人轻宇端坐于马上等在门外。

展昭抱拳道：“伊人兄，早！”

伊人轻宇点点头。

待一行人上路，展昭方问道：“伊人兄可是回雁荡山。”

伊人轻宇皱了皱眉，苦了脸道：“我回去定然要受罚。”

展昭忍住笑道：“既是如此，伊人兄不若随我同去汴梁。眼下将近除夕，汴梁城内热闹的很，待伊人兄玩够了再回去不迟。横竖是受罚，索性晚些回去，挨罚也不至于太过冤枉。”

伊人轻宇似是不认识展昭般瞟了他一眼，仍是略皱了眉道：“想不到你也如此奸猾。”

展昭笑道：“怎么？伊人兄未料到么？少时随师父学艺，偶尔在外头贪玩误了时辰，便会拖的更晚些，挨罚也不亏。师父先是气急，越晚便越是担心。待到疯够了回去时，说不定连顿骂都省了呢。”

伊人轻宇听了撇了撇嘴，心中暗笑：这人面上谦和刚直，暗里却是“老奸巨滑”。便暗暗告诫自己千万留心，莫要被他表面上好脾性骗了去。正自思量，又听展昭道：“只是后来明知回去要受罚，却也不敢耽搁。早些回去，免得师父担心。”伊人轻宇转头看了展昭一眼，见他唇边含了浅笑向自己挑了挑眉。

伊人轻宇“嘁”了一声，便催动马匹赶到囚车前面去了。

展昭看了伊人轻宇背影，微笑不语。

一行人晓行夜宿，晚间便轮流看守。“辽海双鬼”在江湖上声名狼藉，一路上倒也太平。更兼展昭与伊人轻宇的巨阙玄霜横在左右，便是有人不知死活的来找麻烦也不惧。

东京   汴梁城内

一路无话，展昭一行人行程甚快，七八天的路程只用了六天便赶回了汴梁。此时距除夕夜还余八九天光景，汴梁城内早已热闹非凡，商户店铺俱张灯结彩将自家门面装点的亮丽夺目，街上行人面上亦带了喜悦之色，洋溢了浓浓年味。展昭已远远望到了开封府门，方轻吁了一口气。算下来那几名江州府的衙役堪堪可赶回家中守岁，展昭对此甚为满意。

伊人轻宇漫不经心看了展昭一眼，展昭则回了她一笑。伊人轻宇也不理睬，只顾催马前行。忽听得展昭说道：“伊人兄出来许多天也该给家中报个平安才是。”

伊人轻宇充耳不闻，低了头轻声咕哝道：“罗嗦！”

展昭不再多言，转眼已到了府门之外。守门的衙役早已看的真切，紧跑几步上前为展昭拉住坐骑，转头迭声向门内高喊：“展大人回来了！”方才喊罢，便自府内出来四五个衙役，均是兴高采烈。展昭早已下了马，那四五人向展昭行了礼，簇拥过来寒暄一阵，便将囚车押进府内，亦将江州府同来的衙役迎进府中。

展昭对众人抱拳笑道：“辛苦各位大哥了！”

先前那人牵了“绿耳”笑道：“展大人哪里的话？此乃我等份内之事，何况我等守在府内怎及大人外出缉拿凶犯辛劳。兄弟们早盼着大人回来，近日包大人亦是念叨的紧呢。”众衙役皆笑了点头称是。

展昭边走进府门边问道：“大人可在府中？”

那人答道：“方散了朝回来。”

展昭点头道：“既是如此展某先去向大人复命，再来与众位相聚。”

那人亦点头道：“大人说的是，正事要紧。晚间兄弟们再摆酒为大人接风。”众人听了高声叫好。

展昭也不推辞，朗声道：“展昭谢过众位兄弟。”此时方回头望了望，见伊人轻宇俯身倚在马上仍立在府门之外，不由暗笑自己大意。见了府内众兄弟，一时忘情竟将伊人轻宇之事抛在脑后，便指了伊人轻宇对那人笑道：“李大哥，这位是展昭好友，要在府中盘桓几日。有劳李大哥安排住下。”

那人亦笑道：“展大人真是见外，自家兄弟说什么有劳、辛苦。展大人的朋友，便也是自家兄弟，小的这就去找人收拾客房。”说罢又唤了个小衙役去牵伊人轻宇的马。

伊人轻宇见展昭与众人感情极好，心中不由生出几分羡慕之意。她幼时居鬼城，所见之人均是心怀叵测、机关算尽。哪里见过此等真挚爽朗之情？

展昭对伊人轻宇道：“伊人兄，展昭先去复命。伊人兄可先随李大哥去客房歇息一番，晚间再相聚同乐可好？”

那人亦道：“对对，这位小兄弟莫见外，同来便是。”

伊人轻宇见众人待自己甚为热情，她虽生性冷清，却也不好推辞便点头答应了。

正说话间，迎面跑来个小童，口中唤了“爷、爷。”向展昭奔过来。到了展昭面前，尚未站定躬身便是一礼。展昭忙扶了他起来问道：“晟儿，怎如此慌张？”

这小童正是展昭贴身小厮，虽只有十三四岁的年纪，却干净利落聪明伶俐的紧。他本是展家家仆，自幼便跟随展昭，主仆之情自是非同一般，展昭入朝为官他也跟了来。

晟儿咧嘴笑道：“爷可算回来了。方才听前面李大哥喊，便赶紧跑出来了。”

展昭点了点头道：“既是你来了，便不必烦劳李大哥。”说着将晟儿拉到伊人轻宇面前道：“这位是伊人兄，我的好友。你带伊人兄去客房好生安顿，若是怠慢了。爷可要罚你！”说罢故意绷了脸。

晟儿与他相处已久，深知自家爷的脾气，故而也不惧怕只笑道：“爷放心便是了，爷交代的事，晟儿何时敢怠慢了。”说完向伊人轻宇唱了个肥诺道：“小的晟儿给伊人公子请安。”

伊人轻宇淡淡道：“不必。”

晟儿只觉讨了个没趣，便一脸委屈转头望了展昭。

展昭深知伊人轻宇性子淡薄孤僻，也不理睬晟儿抱屈，只拍了拍他肩头道：“快去吧。”

晟儿见自家主子丝毫不动声色，再不敢抱怨。又向伊人轻宇略施了一礼，便在前面带路。伊人轻宇向展昭点点头，亦随晟儿去了。

展昭又与众人招呼两句，便朝后堂书房走去。

开封府内  后堂  书房

书房并未关门，只挂了软帘隔挡屋外寒气。展昭于门框上轻叩了几下，便听得屋里道：“展护卫，进来吧。”展昭微微一愣，随即挑了软帘迈步走进书房道：“大人，属下回来了。”说着便要行大礼。

包拯忙扶住他道：“展护卫，自家人不必多礼。”说罢将展昭拉到椅上，按他坐下，“你一路辛苦，先坐下歇歇。”

展昭听了，只觉胸中暖意融融，身上风霜已尽数消散。方才坐定，公孙策便递了杯热茶在他手中道：“展护卫，喝杯茶暖暖身子。”

展昭笑了接过，道：“多谢大人，多谢先生。”

却不料公孙策扳了脸道：“你这孩子，一家人还如此客套！”包拯在旁点头笑道：“先生说的极是。展护卫若是再这般客气，公孙先生便要罚你。”

展昭忙点头不迭，顺势抿了一口茶问道：“大人怎知是属下？”

包拯但笑不语，公孙策道：“大人早已惦记你了，估摸你回来就在这几日。你一进府门已有人来报了大人，适才又听得叩门声便知定然是你来了。”

展昭笑道：“原来如此，展昭还道大人与先生竟能未卜先知。”

包拯亦笑道：“便是无人来报，听那叩门之声便也知是你不差。”

展昭闷笑了答道：“大人将断案的本事全用到展昭身上了。”一句话说的包拯与公孙策两人均笑了起来。包拯与展昭虽是上司下属，包拯却对展昭极为关爱，平素待他便如同子侄一般。公孙策与展昭亦是半师半友，他性子不若包拯严肃，私下里与展昭更亲近些。包拯与公孙策则早年便已相识，私交也是极好。故而三人聚在一处，若是不谈公事便如一家人一般，丝毫无那些官场中虚与委蛇。

待展昭歇了一阵，包拯方问起江州缉拿凶犯之事，展昭一一禀明。此案已无疑点，只待升堂审讯后量刑定案便可。三人又商议了一回，方才作罢。

展昭见公事已毕，便向包拯道：“大人，属下此番带了个江湖上的朋友回来。”

“噢？”包拯心内极是诧异。他早年曾与展昭有过一面之缘，日后亦听展昭说起过江湖中事。知晓展昭虽在江湖中极富侠名，论起真正的知己好友却不甚多。自入公门以来，与江湖上旧友更少音讯，如何今日竟带了江湖朋友回来。包拯看展昭面上一派欣然之色，便猜度此人与展昭交情非同一般。他素知展昭行事谨慎，既是他知己好友，带入府中自然也无妨，心中却更替他欢喜，只笑问道：“这人究竟是何来历？”

展昭答道：“属下这位朋友想必大人有些耳闻。复姓伊人双字轻宇便是了。”

包拯略一思索便道：“莫非是江南定国公府上的二公子？”

展昭道：“大人猜的不错。”

包拯奇道：“展护卫如何与定国公世子成了好友。可是江湖旧识？”

展昭笑道：“属下与伊人兄至今也只有数面之缘而已，只是却觉意气相投，故而引为至交好友。属下自认为既是定国公府上之人，带入府中应无大碍。故而鲁莽行事，先前却也未曾和大人提及，请大人勿怪。”

包拯笑道：“展护卫的朋友，亦是本府的客人，况且是定国公之后，怎可说是鲁莽了？少顷本府亲自去见见世子。”

展昭忙道：“大人不必如此。伊人兄······性子有些古怪，与属下也是只论江湖交情不谈家世。大人若是想见，属下稍后去携他同来拜见大人便好。”

包拯与公孙策听了均是一愣，心道这定国公世子果然有几分古怪。二人相视一笑，却又生出了些赞许之意。需知自展昭入了公门，江湖中人避之犹恐不及与他攀交情的当属凤毛麟角。定国公世子竟与展昭论起江湖之谊，由此想来亦非常人能及。

包拯微微颔首道：“如此，任凭展护卫安排便好。”

三人又闲谈了几句，展昭便先行告退。公孙策却也相随而出，拉着展昭走了几步方笑眯眯道：“展护卫，此次可又是连夜赶回来的？”

展昭先是一惊，便只觉心头咚咚跳的厉害，忙低了头道：“没有的事，此番有伊人兄同行。展昭便是再不识礼数，亦不能累了人家。”

公孙策却不理睬他，只是出三指搭在他寸关尺处沉吟片刻方点头笑道：“却未扯谎。”

展昭听了方松下一口气，便又听得公孙策道：“你年纪虽轻，却也要在意些。若是日后落下什么不适你虽不挂心，出去反让人说我公孙策医道不精，这脸面我可丢不起。展护卫也知最近学生家里添丁进口，全仗这妙手仁心补贴家用，真传出什么流言蜚语来，岂不是砸了学生的饭碗。”说罢，依旧笑吟吟看了展昭。

展昭已被他说的哑口无言，只得拱手央告道：“先生大才，展昭绝不敢砸先生招牌。”

公孙策平素极是风趣，这话亦是半真半假。他闲来无事常扮个游方郎中行走于小村巷陌，一来治病救人，二来却也算得上是私访。先前有几桩无头公案便是自他私访之时无意间探得口风之中大大获益，方得以破获。至于钱财之事，公孙策自然不放在心上，所遇贫病交加之人，多半是施舍白送。只是他向来言语犀利，只教展昭连连告饶。

展昭听着公孙策“谆谆教诲”正自手足无措之时，眼角忽而瞥到回廊拐角处远远立了一人，随即便是满面喜色，挥手喊道：“伊人兄！”

公孙策一愣，随了展昭目光望去。只见一少年身着紫衣，手握长刀立在廊下。虽在远处看不清眉眼，却觉此人出尘脱俗，冷傲清绝。

展昭借机岔开话道：“先生，这便是定国公世子。”

公孙策正打量伊人轻宇，便也“哦”了一声，不再提那“教诲”之辞。

展昭心中暗笑，面上却作无事一般，只招手唤了伊人轻宇道：“伊人兄，这里。”

伊人轻宇跟随晟儿来至客房，晟儿手脚麻利几下便已收拾妥当，他又是极识眼色，虽觉伊人轻宇淡薄冷漠却也不敢有违展昭吩咐，便也尽心打理。少顷伊人轻宇梳洗已毕，换过衣衫，神清气爽伏在案上写字，只是一指宽的纸笺，写完便封好。唤过晟儿掏出些散碎银两交代他将信笺送往南清宫，晟儿却不敢受那银子，只答应一声便去了。她料想此时伊人秋定然与狄青在一处，信送到南清宫狄青姑父姑母处总是没错的，便是伊人秋不在王府，八王也定会派人将信送去。伊人轻宇于窗前独坐了片刻，只觉得无趣。索性步出房来在院内踱步，不经意间已沿着回廊来到后堂。才转过拐角处，便望见展昭与一儒生打扮之人立在远处，两人似是在交谈。她不欲窥听，本想回避，却不料已被展昭看见招手唤她过去。伊人轻宇面上一派淡然之色，缓缓来至二人面前。见展昭身旁之人年近不惑，身着石青色的长衫头戴儒生巾，形相清癯，丰姿隽爽，萧疏轩举，湛然若神，颇有几分道家风骨。此时公孙策亦暗暗打量伊人轻宇，但见她眉目如剑清冷凌厉，又有几许狠绝杀气，当真是傲视万丈红尘。

展昭道：“伊人兄，这是府中主簿公孙先生。”

公孙策向伊人轻宇略施一礼道：“伊人少侠，学生有礼了。”

伊人轻宇亦规规矩矩还礼道：“先生客气。在下伊人轻宇便是。”

正说话见，却见软帘一挑，自屋内又步出一人。伊人轻宇略一搭眼便有些微诧，心道这人端的是好气度。但见此人年纪较公孙策长了十余岁，身量有些发福，面色微黑，最奇的是额上一弯新月。蚕眉横卧，眼神睿智，颌下长髯及胸。眼角处些许鱼尾纹，暗藏岁月蹉跎世事沧桑亦平添几分威严。仅着了寻常布衣，却是不怒自威正气凛然。

展昭忙道：“伊人兄，这是包大人。”

伊人轻宇早已听伊人秋说起过，开封府府尹包拯，刚直不阿，不畏权贵。清廉正直，是朝中股肱之臣。她亦心生敬畏，便躬身拜下道：“伊人轻宇见过包大人。”

包拯忙扶起她道：“伊人少侠不必多礼。”说罢，微微笑了打量伊人轻宇。

伊人轻宇听伊人秋极尽渲染包拯如何铁面无私严厉耿直，而今却只觉包拯笑的极是慈祥，便如寻常长者一般。

包拯似是了然般笑道：“伊人少侠，老朽可是与外间传闻略有不同？”

伊人轻宇心中一惊，未曾想到包拯竟有此一问，一时不知如何作答，只得看向展昭。

展昭微一愣神，便亦笑问道：“伊人兄，外间传闻如何？”

伊人轻宇听罢几欲气绝，展昭不替她解围倒也罢了，怎料到竟串通一气作弄起自己来。想到此处狠狠瞪了展昭一眼，却慢条斯理对他道：“外间传闻如何你怎会不知？还是你说与我听的，莫非你未曾告知过包大人么？这岂不是欺瞒上司？”

展昭反被她将了一军，无奈摇头失笑。公孙策则在一旁看的好不痛快。

包拯也不追问，向展昭点点头道：“如此的朋友，展护卫需多结交些才好。”

展昭苦了脸道：“属下知道了。”

包拯又与三人打了个招呼，便转身回了书房。临走时着意叮嘱展昭，明日还需上朝面圣，今晚要早些歇息，休与赵虎等人闹到太晚。

公孙策笑道：“晚间我等与展护卫接风，大人来是不来？”

包拯道：“老朽若在，你等恐难尽兴。如此老朽也不去凑趣，今晚还要写个折子。只是公孙先生需看紧些，过了定更便散了罢，莫要让赵虎将人灌醉了才是。”

公孙策笑道：“学生遵命。”

包拯亦一笑而去。展昭则拉起伊人轻宇道：“伊人兄出到府中，想必不甚熟悉，展昭这就送伊人兄回房。”也不待伊人轻宇开言，扯了人便走。

公孙策望了二人背影笑道：“这孩子！”